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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茗
君应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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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桃花(23)

 

第三夜 恶欲之夜

上.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也宣告了最后一丝清凉被夏日的窒闷所取代。不同的表情呈现在不同的脸孔上,唯有相同的沉默在彼此间的空气中传递着。

从进入山中起就充当了时钟用途的手机被孔维熙捏在了手中,空白的信号显示区犹如空白的大脑,怎么也无法想象,一次心血来潮而决定参加的旅行会染上血色阴影。孔维熙开始回忆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一个月前,他收到了封以柯江幼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函,诚邀孔维熙律师莅临即将开放的度假别墅,享受十二日宾至如归的体验之旅。

说到柯江幼,孔维熙两年前曾做过他的代理律师,带领手下团队为柯江幼打过一场跨省的商业诉讼,虽然对方律师手腕相当强硬,孔维熙却不辱使命地在僵持了两周后取得了险胜。当时,还有一件相当巧合的事,那场诉讼也是师九如成为独立审判员后经手的第一个案件。这就代表,在场的人应该都是柯江幼的私交,将这些社会身份,生活背景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既拉拢了人情又为自己的事业做了免费的推广和口碑树立,如果不是这场意外的话,将会是个相得益彰的策划……

孔维熙捏了捏掌心的手机,无奈地将它重新塞回了衣兜里,又顺手将皮夹拿出翻了开来。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甜蜜幸福,而这份幸福从下个月的婚礼后将成为他要守护一生的珍宝。孔维熙忽然有了种难以言说的预感,他其实原本没有打算参加这此旅行,他是以什么理由说服了自己?对了……结束单身前最后的狂欢。

“狂欢吗……”孔维熙自言自语,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未婚妻的容颜。

站在一旁的季棠,年轻的面孔上看不出一点血色,虽然努力地克制着情绪,但不停眨动的发红的眼角还是泄露了男孩的不安。

“季棠。”像是从电台中传出的醇厚磁性的嗓音,卓修平的声音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季棠的个头本来就不高,这会垂了脑袋站在卓修平的面前,又因为害怕弓缩着肩背,整个人看起来单薄且无助。他伸出手悄悄地攥住了卓修平的衬衫角,声如蚊蚋,“卓老师。”

卓修平将他的手从身上拉开,重新握在了掌心,劝慰他道:“别担心,恩?”

季棠反手紧紧地抓着卓修平的手背,这才点了点头。

此刻,所有人都集合在了湖边,包括古堡内的厨师佣人,以及主人柯江幼和跟随在他身边的助理。

柯江幼年过六十,头发乌黑浓密,一双鹰眼更是炯炯有神,单看外表,倒似五十上下的壮年人。

“发生这样的事情,柯江幼向诸位赔罪。”说完,他当场便深深地弯下了腰。

“柯总。”助理连忙扶住了柯江幼。这件事作为主办方难辞其咎,但柯江幼毕竟是柯氏集团的老总,人前的抚慰理应由他这个助理出面。

柯江幼直起身朝他摆了摆手,助理立刻本分地退到了一旁,柯江幼看着面前众人,又说:“我知道此事对各位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只是道歉还不足以弥补我们的过失,各位有任何的要求都可以提,柯氏会尽量满足。”

一个即将开放的旅游场所发生了一起死亡事件,想要将事实完全掩盖几乎不可能,但在事态发展之前,能压下多少便是多少。可在场的人中,没有人为柯江幼的话感到欣慰或是窃喜。

“小李。”柯江幼侧首对着助理,说:“你先找赵叔,然后一起去报案。”

“是的,柯总。”小李点头,走向了停靠在湖边的游艇。

就在这时,崔睿也跟在了小李的身后,准备一起登上。

“崔先生,请留步。”柯江幼出声制止。

崔睿充耳不闻,怒视着小李,说:“还不快出发!”

柯江幼朝身后两名厨师打了个眼色,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崔睿拉了回来。

崔睿虽力大结实,可一时也难以挣脱,他忽然大吼一声,“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这一声大喊犹如一道雷般劈得众人头皮发麻,季棠年纪最小,不经事,听了崔睿的话就哆嗦了起来,卓修平只能拍着他的肩再次安慰。

“这只是一场意外,崔先生不要太过急躁,放心交给小李他们吧。”柯江幼沉稳而干练地说道。

“意外?你这话说给旁边那小子听他都不会相信!”崔睿指着季棠,语气冲撞地质疑,“向雪松的死如果是个意外,那切断了中继线让我们和外界彻底失去联系也是意外?!”

这句话又将众人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之中。不经过专业的法医鉴定,谁也不能确认向雪松死亡的原因,排除恐慌产生的怀疑,或许向雪松真的死于意外。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一切都陷入了迷雾之中,季棠说昨晚12点过后他曾打过一通电话回家,而女佣说早晨8点半时内线已经不通,以为是程控交换机出了故障,一开始并未在意。这中间的时段足够任何一个人切断外线,而这个人,可能就在这些人中。现在再去联想向雪松的死,没有人的心中能够平静。

“为什么不说话?!其实你们心里都清楚吧!”

“崔先生请克制你的情绪,一切等警察来后自然会有结论,现在的任何发言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崔睿激烈的反应引起了柯江幼的微愠。

“作为生命受到威胁的无辜公民,我要求寻求保护,你没有权利阻止!”

崔睿激愤之下猛然发力,狠狠地甩掉了身上的束缚,拔足就向游艇跑去。

“你不能离开。”

师九如的出现让崔睿最后一份耐心耗尽,他脚下不停,拳头同时挥了出去。师九如只稍稍向旁一移,在崔睿拳头落空时伸出右脚勾住了他的步伐,眼看崔睿整个身体就要撞上地面,师九如又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地拧在了他的身后。崔睿不顾形象地痛呼一声,脸到脖子瞬间就涨得通红,是气愤,也是羞恼,他试图扭动身体正面迎击,却在师九如加重了的劲道中渐渐痛失了力气。

崔睿料想不到如此轻易就被人制住了行动,他满腔怒火,面上却装着软了下来,“我为什么不能走?你们想走也可以走,大家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原因你应该明白。”师九如平淡地说。

“我不明白!”崔睿又激动了起来,他侧过头用力地看着师九如,咬牙说:“这件事跟我无关!”

“我们等待的正是一个公正的判断。在此之前要保证对所有人的公平,你也不能例外。”

“哈,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想法?”崔睿低笑出声,语带讽刺地说:“你心里认定我跟向雪松的死有关,何必还假惺惺地讲公正公平?”

“就因为存在一些不确定的因素才需要自觉的配合,这不仅仅是为了让事件水落石出也是为了你自己。”师九如渐渐放松了力道,说:“你冷静下来想想,身为在场的重要关系人之一,警察来之前就离开会给他们怎样的印象?我想,至少不会是你口中所说的‘无关’。是在这里等待提供口供,或者不久后被追查取证,哪个才是对你有利的选择。”

在崔睿迟疑的片刻间,引擎发出了嗡隆隆的响声,崔睿挣脱了师九如又走出去几步,直到加速后的游艇愈渐远离,他才不得不放弃地捏紧了拳头。

一阵风吹过,却没有在平静的湖面上留下一丝的涟漪,自来到这里时起就隐藏于策马心中的不安,在今天终于变为了现实。

停留在湖边的人开始逐个离开,若一切顺利,苦难的折磨将在明日早晨结束,而他们要做的,是保持平稳的心情以及平安地度过剩余的一天一夜。

策马站在依旧注视前方的师九如身后,正要开口说话时,突然,一声巨大的响声震动天地!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巨响惊吓,纷纷转回头去。只见远处湖面上掀起了一股伴随着火光的浓烟,浓烟升腾的位置,正是即将远离视线的游艇方向。而那艘二十米长的豪华游艇,早已被火焰和黑烟笼罩,在它附近的水面上还飘零着片片残骸。

那一瞬间的爆炸清晰地印在了策马的眼底,或许将是他一生所见过的,最大的烟火盛事。璀璨的烟花转瞬即逝,一如脆弱的生命,繁华过后只剩无尽的废墟。

短短的时间里,人们还未从向雪松的骤亡带来的冲击中喘息,却不得不再一次地直面死亡,而这一次,消逝的不仅仅是一个生命一艘游艇,还有他们心中最后的希望。

“啊!!!!!”年轻的声音带着最原始的恐惧,尖利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季棠跪在地上,一颗颗的泪珠没有聚集的过程,突兀地自大睁的眼眶中掉下。他像一只惊弓之鸟,除了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外,外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瞄准生命的利箭。

卓修平将季棠环搂在胸口,季棠却拼命挣扎,伸出的手指在卓修平的脸上,脖颈上划出了道道红痕。

“我在这里。”包容着季棠的疯狂,卓修平柔声地抚慰着他。

季棠渐渐停下了反抗,缩进卓修平怀中,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我怕……我怕……卓老师……我怕……”

“我在这里,季棠。”卓修平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顺着男孩的脊背,让他的情绪平复下来。

在孔维熙的帮助下,卓修平带着惊魂未定的季棠先行离去。而其余人都仿佛被定了身般伫立原地。

“小李啊……”柯江幼摇了摇头一声沉叹,鹰眼中凝着水光,神态里也有了与年纪相仿的苍老。

“意外,意外……哈哈哈哈哈……”崔睿大笑不止,眼神癫狂地看着身边的人,忽然,他冲上前揪住了策马的领口,“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你有什么目的?你到底想干吗?!你想杀谁?我跟你有什么仇?!”

策马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言语。

崔睿将这种沉默认定为默认,他的拳头在毫无理智的爆怒中挥了出去。

策马反应迅速地截住攻击,同时曲膝踢上了崔睿下腹,崔睿吃痛弯腰,策马趁势将人扭翻在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立杆见影。

宁佳轻蔑地瞥向崔睿,庸懒的声音说:“动手前,是不是该找找有没有溜进来的老鼠。”

策马与师九如对视过后放开了崔睿,崔睿依旧忿忿不平却不再冲动地四处挑衅。

在柯江幼的首肯和提议下,剩下的两三人一组开始了对古堡周围和内部的搜索。

这座湖心小岛上四周都是修剪得低矮整齐的草坪,一眼就能望见尽头,而不见尽头的是将小岛与外界完美隔离开来的大面积的湖水。搜寻的重点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古堡之中。严格来说古堡共有七层,包括储藏红酒的地下室以及最上层放置杂物的阁楼,除此之外,一楼是迎接客人的前厅,二楼是餐厅,三楼,四楼则是客房,每一层共八个房间,五楼配备了相应的娱乐设施。这片原本属于私人产业的湖岛,被柯江幼开发对外是看准了附近的自然资源以及中高层消费者的需求,所邀之人不是老板就是各界精英,甚至还是个学生的季棠,也拥有不俗的家世背景。

师九如与策马负责阁楼的搜查,宁佳原本和曹默,杜罗什被安排在了五楼,她却临时起意跟在了师九如两人身后。

连接五楼与阁楼之间的是一段隐蔽在角落的陡峭阶梯,平常作为禁止通行的道路被一条金色的链条隔绝了开来,两根手指粗细的锁链并不能起到真正的阻挡作用,所以师九如手中还拿着开启横板门的钥匙。楼梯的尽头是与周围白色墙壁不同的黑色木板,两米长宽的方形微微向里凹陷,在靠近墙角的一侧有一个可以放进手指的内拉门和锁孔。

师九如打开这个横在头顶的木门,用力地向左拉开,嚯啦一声,细尘和着丝缕的自然光线便洒落而下。

策马跟着师九如爬了上去,忽然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又自然地回过头伸出手臂。

“谢谢。”宁佳并未拒绝,大方地借着男人的力量蹬上了阁楼。

向阳的四扇窗户让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了进来,肉眼可见的微粒在一道道光束中飞舞,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木地板上。策马环视起周围的环境,入目的是大片大片的白色,除了窗口的方向外,三面墙壁都堆满了被白布掩盖的物品。如果不去计较这掩藏下的世界,那整个阁楼的空间都尽在一目了然之中。

宁佳不知何时何地找来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已经开始用工具挑起那些白布一探究竟。女人的表情十分谨慎,但并没有丝毫的惧怕,她挑开一角后慢慢地将整块布掀了开来。

木箱,不是一个,而是大大小小的四五个或并排或堆放在一起。策马与师九如同时也掀起了另外几块白布,与之无异,全部都是木箱。不敢细数到底有没有上百,只见那些木箱最小的仅巴掌大,最大的几乎可以装下一个少年身体。

宁佳打开了手边的小箱子,当她看见内里的东西时,双眼刹时充满了异样的光彩。小心翼翼地将那事物取出,把持在指间细细瞧了起来。

策马原本也想打开一个看看,宁佳却突然将东西放了回去,快速地连开了数个箱子,每开一个她脸上的惊疑就更胜一分。

“怎么了?”策马忍不住开口问。展现在眼前的东西,在他看来似乎不具备这样的效果。

“大昀景兰年间制,官窑柳叶纹青釉瓷碟,是真品。”宁佳指着策马面前的一个箱子,似笑非笑地说,“我们可是在无意中有了不得了的发现。”

“宁小姐有话不防直说。”师九如看着宁佳,眼中也含着深意。

“这不是秘密,十年前考古界发现了一座昀朝墓穴,很可惜,这座墓已被盗墓贼洗劫一空。”宁佳又看了眼那些箱子,有些不舍地一一合了起来,说:“后经学者研究,古墓的主人很可能是昀朝的一位废太子,关于这位太子的事迹在历史中扑朔迷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被废,也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下落。”

“没想到宁小姐身为名模却对古玩如此有兴趣。”

知道师九如是在试探和确认,宁佳毫不避讳,撩起了垂在耳边的卷发,笑说:“我父亲曾参与过那次工作,我所知道的一切也是来自于他。”

“那座被盗的古墓与眼前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策马蹙起眉问道。

“我并没有说一定有关系。”宁佳耸耸肩,笑容却是不置可否,“只是柯江幼也是从十年前开始发迹,难免会让人有些额外的联想,你的看法呢,师法官。”

“感谢宁小姐提供的信息,这件事暂且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态需要我们面对。”师九如点了点头说。

“自然。”宁佳爽快应下。

就在这时阁楼的一角传出了微弱的声音,三人警觉之下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一只被捕鼠夹夹住了尾巴的老鼠,正在做最后垂死的挣扎,吱吱的叫声清楚地传递着它的痛苦和求生的欲望。

或许是被目前的遭遇所影响,策马不忍心看这样一个生命也面临跟他们同样的绝望境地,竟然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想要将鼠夹掰开。

“等等。”宁佳制止了他的动作,转身从白布下拿出个小木盒,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后又走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策马诧异地看着她的举动。

“我怕它咬坏了木箱,让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受损。”宁佳朝策马笑了笑,说:“一会我会把它放生在古堡外。”

很难想象以冷硬的手段将一只活生生的硕鼠放进盒中的宁佳会好心到在乎它的生命,即使是男人,怕也没有几个愿意直接去接触这个让人不舒服的生物,但策马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说。


结束了阁楼的探察,三个人与其余人在二楼餐厅再次汇合。

或坐着或站着,策马将这些人一一看了过去。

活动发起者,柯氏集团总裁,柯江幼。

网球选手,崔睿。

律师,孔维熙。

宏日集团董事,朱明。

著名美食家,杜罗什。

名模,宁佳。

影视界新秀,曹默。

大学教授,卓修平。

学生,季棠。

两名厨师,四名女佣。

以及师九如和自己。

十七个人,经过仔细的搜查后排除了外来人存在的可能,同时给出了另一个残酷的结论,互相怀疑将从这一刻开始,持续漫长的十天十夜。
秋风起,繁花落尽。
Posted: 2011-05-11 20:24 | 10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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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柯江幼能给这些人最后的安慰,是湖外的守林员赵叔。十天后赵叔会在湖边等待,将所有的客人送出树林,届时他若发现异样,一定会开游艇上小岛接应。

“请各位不必太过担忧。”柯江幼低缓而平稳的声音说。

还会有人信么?可不信又能如何?摆在眼前的现实让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十日后。只是,暂时无法获得救援,却不代表所有人都甘愿坐以待毙。

“柯总,目前的事态发展已经不只关系到贵集团的声誉问题,更关系着在座的每一位,不妨我们将话放在台面上讲明。”发言人是与柯江幼面对面坐着的朱明。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微微上仰的下颌,朱明姿势随意地靠进椅中,那种天生的贵气与威严,让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拥有不输与柯江幼的气势。

锐利的鹰目与淡然而隐含犀利的目光对视,最终,柯江幼首先放弃了沉默,朝站在身旁的女佣点了点头。

女佣从黑白相间的制服裙兜中拿出了一串钥匙,谨慎地放上桌面,然后微微垂首重新站回到主人身后。

“我是今天负责打扫客房的人。”作为第一目击者,女佣的脸庞仍是苍白,“因为日常习惯自上向下进行清理,于是我先敲了401室向雪松先生的房门,没有得到向先生的回应,我以为他已前往二楼用餐……”

到今晨为止,四楼只住过两位客人,401向雪松和402朱明。三楼中301-308依次是杜罗什,曹默,孔维熙,季棠,师九如,宁佳,崔睿,卓修平。而佣人与厨师的房间则在一楼大厅的左侧,柯江幼和助理小李在右侧,布置规格与左侧相同。

“你是用这串钥匙打开的房间?”朱明审视着女佣问。

“是的,先生。”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女佣抬起头回答道。

“打开401室前,你确定房门是由内反锁?”朱明继续问。

“是的,先生。”

目前确认了所有房间的钥匙共有两把,一把是桌面上的这串,由每日负责打扫的女佣持有,另一把则在客人们各自手中。

“这几位是柯家的老员工,对他们我知根知底。”因为度假别墅还在开发完善中,所以此次的工作人员是由柯江幼亲自挑选的手下。

“向雪松房间的钥匙在发现他死亡时还放在茶几上,这之间能在离开房间后将门反锁的人只有拿着另一把钥匙的女侍者。”指尖一下下轻敲着桌面,朱明对柯江幼说:“我体谅柯总袒护手下员工的心情,只是事关人命,我们还需理智地对待。”

“检查过窗户吗?”孔维熙看着师九如问。

“窗户是由内紧锁的。”作为唯一检察过现场的人,师九如确认了向雪松确系死亡,以及房间内没有第二个人的踪迹。为了防止更多细节上的线索被破坏,他退出房间后,其他人只站在屋外观察过其中的情形。

“朱先生对这位女员工的怀疑是否有些不够慎重?”宁佳坐在远离朱明的对面,像猫一样庸懒的视线斜过长桌看向了他,“首先,向雪松是否他杀还不能完全肯定。其次,如果是他杀,他的死亡原因为何?只有在确认了这点后,才有依据进行下一步的对象锁定。”

“是否他杀不用再有所怀疑。只针对向雪松单独事件,是不能贸然得出结论,但联系之后种种,很明显是人为的精心设计。”朱明回视宁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赞同宁小姐的第二个看法,向雪松的死因能告诉我们更多的线索。”

“啪”得一声,一个手掌拍上了桌面。崔睿双目赤红地盯着面前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起伏波动的情绪,只听崔睿沉闷而压抑的声音说:“我只知道设计将我们困在岛上的人,想杀的绝不只是向雪松一个!”

一针见血的发言让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比起加入探讨死者的死因,寻找能够确认凶手的蛛丝马迹,还是存在个别人,他们更关注眼前所面临的危机。

向雪松的死,被切断的外线,游艇爆炸,接连发生的事件让人们从最初的恐慌后,又经历了惊疑与绝望。而最终的结果,就是将所有人孤立在了这座充满死亡阴影的小岛。当人们以为向雪松只是个偶然的意外时,真正的舞台不过刚刚拉开了帷幕。

是的,每个人都清楚得明白,向雪松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下一个是谁?会是自己吗?想要夺走自己生命的人,是这间房间中的哪一个?!

崔睿的话将一根名为“怀疑”的刺更深地刺入了众人心中。人们开始互相对视,试图用一双眼睛洞察内心的世界,每个人都希望对方看见的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可投向对方的目光却满是怀疑与戒备。不被信任,同时也不给予他人信任,一次轻微的羽翼的震动在不知不觉间掀起了数百英尺高的海啸,瞬间冲破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季棠胡乱地扯着自己的短发,拼命地摇着头,眼中尽是慌乱无措。

男孩忽然抓住一旁的曹默,用力晃着对方的胳膊,满含期待地直直望向他,“相信我,相信我,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别这样季棠。”卓修平抱住男孩,将他从脸色难看的曹默身上拉开。

季棠立刻转身又对着卓修平道:“相——”

“我相信你,季棠。”不等他说完,卓修平就接口道:“我相信你,所以冷静下来,好吗?”

笑容爬上了季棠的眉眼,他挣脱了卓修平的怀抱,跑到孔维熙面前,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孔维熙神色复杂地看着季棠,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卓修平,眼中隐含担忧,“带他去休息会吧,他可能太累了。”

“季棠……”卓修平点了点头,轻唤了一声。

季棠却转眼闪至崔睿身边,可这一次还没等他开口,崔睿便一把将他推翻在地,“少来烦我!”

跌坐在地上季棠怔了怔,不顾卓修平的劝阻,爬起来后又冲向了崔睿,固执地扯着崔睿的衣服,神态狂乱,“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信?!说不定向雪松就是你杀的!”崔睿抓住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甩了开来。

季棠猛得睁大双眼,个头只搭到崔睿肩膀的男孩突然发起了攻击,他的动作迅速地像一只豹子,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崔睿的耳朵上。崔睿整个脑袋像是要从脖子上飞出,嗡得一声后,眼前的事物开始晃动起来。季棠的第二拳很快又携着风声而至,自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卓修平与孔维熙立刻拉住了季棠向后拖去。崔睿这时候也渐渐恢复了知觉,当他为报一拳之仇准备行动时,策马与师九如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他的身侧。孔维熙放开季棠后,也自然地将他与崔睿隔了开来。

“呵。”崔睿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冷冷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原来打人不算犯法?还有律师和法官维护?”

孔维熙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传来卓修平的声音,“季棠,你应该向崔先生道歉。”

季棠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不出方才的慌乱与无助,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不属于他年纪的冷酷,“我为什么要向一个杀人犯道歉。”

“啪”一声,季棠的左脸颊上印出了清晰的五道指痕,保持着脸庞偏向一侧的僵硬姿势,季棠缓缓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几乎将站在他身前的卓修平冻结。

“卓老师,你是在替我的父母管教我?”季棠的嘴角弯出极小的弧度,“我帮他们谢谢你。”

卓修平怔在当场,方才挥出去的右手此刻还泛着疼痛,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掌心,重又抬起来抚向季棠的脸颊。

“别碰我!”季棠拍开了他,忽而笑了笑,压低声音说:“真恶心。”

“季棠!”卓修平深深地皱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男孩。

季棠瞧了眼崔睿,又看向卓修平,轻声道:“无论你们谁是凶手,我都不会死,我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

说完便转身离去。

片刻后,卓修平朝崔睿几人说了声抱歉,一脸疲惫地追上了季棠的脚步。

大厅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季棠毫发无伤的自眼前离开,多少令崔睿有些气恼,可比起一个无理取闹的半大小子,他疑心的重点对象都还留在这里。

“继续吧。”柯江幼阖目养神,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正事。

“师先生是司法工作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朱明将视线转向了师九如。

师九如点点头,思绪稍做整理后开口说道:“不知各位有没有注意到茶几上除了钥匙外,还有一杯水和一瓶药物。”

“你是说那瓶药有问题?”宁佳问。

“这还不能肯定。”师九如摇头,继续说:“向雪松是一名医生,他出行时会多备些常用药品并不奇怪,那瓶药我看过说明,是缓解胃痛的。”

“这能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了两种可能性,第一,向医生有胃疼的老毛病。第二,有什么外在因素导致他突然胃疼,所以不得不选择吃药。”师九如解释道。

一个场景在策马脑中一闪而过,他思索了片刻,插话道:“胃病患者能吃柠檬吗?”

在场人都是一怔,始终保持沉默的杜罗什这时候开了口,“我对食疗有些研究,胃病是戒酸性食物的,柠檬并不适宜多吃。”

“策马,你发现了什么?”师九如专注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策马挠了挠脑后的长发,说:“向医生似乎很喜欢柠檬,有两次都见他往水中放过柠檬片,如果胃病不能吃酸性食物,他作为医生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吧。”

师九如缓缓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向雪松的情况属于第二种?”宁佳反应迅速地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胃疼?胃疼和他的死因有什么关系?”

“中毒。”朱明说出了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很有可能,而且毒性的发作至少在12点以后。”师九如说:“正因为向雪松是一名医生,才让他对身体异样的反应没有足够的警惕。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第一时间选择吃药而不是向外求助。等他发现不对时,电话却打不通,这时候如果毒性并不深入,他仍然有再次求救的机会。”

“那种傲慢无礼的人,他会舍得放下面子,半夜狼狈地去敲别人的门喊救命?!”崔睿低哼一声,时至今时他对向雪松仍有敌意。

“他中了什么毒,所中之毒的发作时间是多久?”宁佳摇了摇头,说:“无法推断出他何时被下的毒,仍是没有意义。”

“可能是入夜前,也可能是入夜后。”朱明抬臂撑在耳侧,视线在周围缓缓扫过,说:“昨晚烧烤结束后,我一直在房间里没有离开过,当然,无人做证。”

宁佳低笑一声,立刻明白了朱明的意思,拢了拢脑后的卷发,美眸向曹默看去,说:“昨晚我多喝了些酒,曹先生在照顾我。”

曹默眼底闪过诧异,很快又恢复如常,只点了点头却并不多说。既能让旁人明白那种隐晦的暧昧之事,又不至于令女性失去颜面。

杜罗什说:“我和张厨师闲聊了几句,回到房间是大概11点钟,之后没有再出去过。”

张厨师点头附和。

其余人的说辞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回到房间休息,除了宁佳和曹默外,谁也没有确实的旁证。至于崔睿,他是第一个回房的客人,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他和向雪松的矛盾实属突发,并且他也没有向雪松房间的钥匙,在向雪松进入前动手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当众人将视线送向最后没有坦白的两人时,策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策马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肚子饿了,所以去厨房煮了一碗粥喝。我不知道当时是几点,我身上……没有表。”

“大概10点半左右。”王姓厨师接话道:“当时我也在场。”

“刚吃过烧烤肚子就饿了?”崔睿斜睨向策马,半疑半讽地说。

“我……”策马吞吞吐吐。

“他昨晚和我在一起。”师九如的发言让周围的人皆是一愣。

“我不小心咬破了口腔,不能吃烧烤,所以策马煮了粥给我。”师九如神色淡然,说:“之后他一直留在我房间。”

403室策马,安排给他的房间,他却没有真正住过。

“他在你房间干吗?”崔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师九如瞥向他,蓝色的眼瞳沉静如水,说出的话同样平淡,“睡觉。”

聪明点的人是不会多此一问的,崔睿不是个笨人,只是太容易情绪冲动,而师九如给予他的答案无疑是火上浇油,可同时也让他无话可说。至少他还没傻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睡的是什么觉?

其实这种面对面的口供意义很小,没有谁有确实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即使是宁佳,曹默,或者师九如与策马,作为外人,又有几个相信他们的话?或许还会有更加糟糕的联想。

桌面上的那串钥匙,在大家的讨论后被柯江幼收回,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女佣不值得怀疑,因为她作为目标过于明显,但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稳妥的处理方式。之后众人又再次前往了401室,两名厨师将包裹着干净床单的向雪松送进了地下室的藏酒窖,为了保持尸体的新鲜度,酒窖的温度被迫向下调节,这使得许多的珍藏红酒将不复原本的价值。房间中能作为证据的东西,以及向雪松带来的行李也都被装在了一起,随同尸体一起搁置于地下室中。最后,401房间的门被由外反琐。
秋风起,繁花落尽。
Posted: 2011-05-14 21:05 | 1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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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桃花(23)

 

下.

在各自房间中用餐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共识,毕竟怀疑的气氛和不信任的视线里,即使是再美味的食物也会令人难以下咽。

这一次,策马没有跟着师九如回到他的房间,而是上了四楼的403室。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因为师九如看起来有些疲惫,蓝色的眼瞳传达着想要静一静的信息,因为策马的心再次动摇,让他无法在面对师九如时保持坦然的平静。他昨晚去找过向雪松,但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个事实,只有师九如知道,可师九如也没有当众质问他。策马觉得自己和突然歇斯底里的季棠很像,只是他的做法更狡猾一些,他不想被怀疑,他问心无愧,所以不想被怀疑。向雪松死前,他或许真的是最后一个敲响401室的人,但向雪松只给了他药剂,甚至连门都不曾让他进入过。这是事实,在这个异常敏感的时期中不会被任何人相信的事实。

策马仰趟在床上,无意地伸出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昨夜,这个地方曾被一个温软而湿热的唇反复地光顾着。师九如的热情超乎了他的想象,那样温文尔雅的甚至有些温吞的人,在床上却有极尽手段的缠绵。师九如的手干燥有力,一寸寸地滑过他的肌肤停在了他的腿间,然后就是他不可拟制的颤栗。与记忆无关的,策马难以想象一个男人会将另一个男人的欲望含进口中,至少他对师九如能做的极限,只是亲吻和拥抱。所以当师九如脱光他的衣服时,策马才更深地体会到,体内的欲望对他而言是多么的陌生,他确定师九如对他所做的事情,以前没有人做过。

“恩……”压抑的沉吟从策马的喉咙中发出,他的手不知何时伸向了那处隐秘。

脑中像是在煮着一锅粘稠的粥,热气自一个个破裂的小水泡中散发。每破损一个,温度就上升一分,那白蒙蒙的雾气炙热地似要烫伤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昨晚,他学着师九如的样子也脱掉了对方的衣服,学着师九如的样子将吻落在了他肌肤的每一处。而当策马面对那个蓬勃的滴着泪珠的欲望时,他迟疑了片刻,将视线送向枕畔上的半眯着眼的人。师九如微微笑了笑,坐起身来到了策马的唇边,一边吻着他,一边将他的手引往自己的火热。

“不用勉强。”师九如在他的唇间轻声地说。

策马并不觉得勉强,只是嗅到了明显属于雄性的气味时脑中有一瞬间的当机。他那一眼,是要确信这个味道是师九如的。当师九如通过他的手获得高潮时,压抑的呻吟声就成了效果最棒的催情剂,而策马刚刚在他口中发泄过的欲望,再一次地苏醒了过来。

师九如依旧是一副浅笑的模样,目光却因为欲望的宣泄而有些迷离。策马对上那视线时,忽然就有了强烈地想要在身体上占有一个人的冲动。或许师九如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在看到策马腿间硬起的事物后,蓝色眼瞳变得暗幽幽的,他执起策马沾满欲液的手送到了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然后在策马惊诧的同时,将软舌送进了他的口中。

“这是我的味道。”师九如放开策马的唇舌时这样说,他没有笑,但是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回想到那一幕,手中的硬热彻底地喷泄而出。

等待搏动停歇的过程中,身体的热度也一点点地退去。策马将手从腿间抽出,透明的粘液已经开始变得冰冷,他怔怔地望着手心,开始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那么的虚无与不真实。

两天前他一身是血的来到这里,两天后,他和一个叫师九如的人上了床。这中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这是一场春梦,他无所谓将梦境当做现实,可这不是……两天时间里,已经死了两个人,就在他的眼前。而最最可笑的是,他竟然在死了两个人后还有心情自慰。

“哈哈……哈……”策马无法控制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内传荡着,太过安静,太过空旷,几乎听得到回声。他不是单独的一个人,这座古堡中还有十六个活人,但他此刻就是孤独一人,除了自己不知道还能向谁诉说心中的不安。

如果这是一场梦,为何还不醒来……如果前提是师九如的消失,他是否真的愿意醒来?没有心力再去顾及手上的秽液,策马蜷缩着身体,在冷气机敬业的工作下疲惫至极地阖上了眼。


喧闹,异常的吵杂喧闹。

策马睁开眼睛,刺目的光线便毫不留情地射入了他的眸底。

他是站着的,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策马愣了愣,满目皆是震惊……眼前的人穿着的竟是一身月白织锦长衫,这样的衣裳不该出现在策马所在的时代。

“早与你说了要谨言慎行,你偏是不听我的劝,如今惹了这样大的祸事,你也知道怕了?”那人扯着策马的手腕,又是无奈又是没好气地说着,边说边带着他往前走。

你是谁?策马心里惊疑交加,可偏偏他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我有什么好怕?不过是把事说给你听,你这样的紧张。”

那人狠狠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把指尖戳到了他的鼻下,气得浑身哆嗦,“你一个步军副尉惹了当朝正三品的京官还这样理直气壮,他那是定夺生杀的地方,你是急得往刀刃上撞不成?”

“说这许多不过是你怕了他,你怕他什么?你官阶明明在他之上。”

此刻策马才对眼前的情形有了一些了解,他正被束缚在一个人的体内,能通过这个人感知周围的事情,但是这具身体的行动,思考以及言语却不在他的控制内。同时策马也看清了面前的人,这让他惊讶更甚,那穿着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的竟是孔维熙!

孔维熙怕是恼得厉害了,一时脸色忽青忽白,最后生生咽了口气,长叹一声,重又拉起他手腕缓缓前行,“你这任性跋扈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你不为自己总要为你爹想想,他半生戎马功倨镇国将军,如今的荣耀都是血汗拼打出来的,你虽不是长子,不能承袭爵位,可到底是老将军的儿子。如此莽撞行事,若不慎被有心人利用,你父兄的立场又该如何?这朝堂可不比在外带兵,多得是尔虞我诈。”

“所以你才弃武从文,当起了文官?”策马的声音说。

“我在说你,你怎么又扯到了我。”孔维熙背对着他摇了摇头,说:“那大理寺卿跟我是同科进举,算是有些交情。当年圣上亲点探花郎,对他喜爱非常,别看他官阶不如我,可却是圣上倚重之人。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他。”

“不就为块破砚台吗?”身体的主人轻哼一声,那种不屑甚至连策马也能感受到。

“是啊,就为了块破砚台,你把当朝三品官的头给打破了!”孔维熙回头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老将军六十大寿,你想送个合他心意的礼物是你的孝心,可你何必为了一块砚台就跟人动手?你若好好与他说,他不见得就不肯给你,那人我也知道脾性的,虽是有些固执,却绝非不通情理之人。”

策马听了两人的对话,心里也觉得“自己”这边理亏得厉害,可这人就不是不肯服软,“我说了给他三倍的价让他把东西让我,是他不识好歹!”

“你啊!你以财势压人,他怎会肯?”孔维熙轻叹一声,说:“他不像你我家中有个战功累累的爹,凭个一清二白的身家走到今时,自是有股子清高劲,你还非要触他的霉头。”

“迂腐书生,眼界小,心眼更小!”

孔维熙忽然就停了脚步,转身定定望着他,那眼中也没有怒气,就是静,静得策马看着都心慌。

“我……”嘴里嗫嚅了会,策马同这身体的主人一起,把视线移到了脚尖上,“维熙,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孔维熙在他头顶上轻笑了声,朝前慢慢走去,开口道:“你一会就把这态度对了他,也就万事大吉了。”

策马重新抬起头,就看着这身体被孔维熙拉进了一家酒楼里。伙计迎上来和孔维熙说了两句,便引着两人进了一个雅致的小间。

入坐后,孔维熙给面前三个空杯中斟满了酒,看着策马说:“等会人来了你可得安分些,该你说就说,不该你说把嘴闭紧了。只管喝酒吃菜就是。”

策马举起面前的杯子就一口饮了个干净,孔维熙立刻按下他手臂,皱眉道:“这人还没来,你喝什么!”

“我一喝酒看谁都顺眼,说不定看他也顺眼了,免得给你找难堪。”策马撇了撇嘴角,半是不服气地嘟囔。

孔维熙又是声叹,到底拿他没法子,眼看着他连喝了三四杯才不得不又板着脸孔说了几句。

两人等了快半个时辰,连孔维熙都有些坐卧不安了,他们等的人才施施然地在伙计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策马在看到来人时,脑中倏忽一片空白,他之前也隐隐好奇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的眼前。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布长衫,长到下颌的额发,白玉般的脸庞,还有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湛蓝眼眸……师九如……

“师大人,快请坐,快请坐。”孔维熙热情地将人邀请入座,随后自己坐在了师九如与策马之间。

策马一直没有站起来,他不知道眼下这个身体是什么情绪,他只是因为看到师九如而有些震惊,不解,以及……痴迷……

师九如的额头上还有明显的一道伤疤,偏偏那伤疤在他的左额角,无法用刘海挡住的地方。伤疤仍未结瘕,甚至能看到伤口的细微裂缝,红肿的一片更衬得他的脸特别的白。这个人或许正在家里养伤,却被急于调节的孔维熙请了出来。

看着师九如的额,看着他淡色的唇,策马的心缩在了一起,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传染了身体的主人,策马能清楚地感觉到捏着酒盅的指头紧了紧。

“师大人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实在是我的荣幸啊。”孔维熙用眼神示意策马,两人举杯面向师九如。

师九如不做推辞,与他们共饮一杯。

三人重新落座后,策马在孔维熙之前的耳提面命下起了身,将自己和师九如面前的酒杯倒满,然后端起杯子走到了他身旁。这么近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嗅到师九如身上淡淡的墨香。

策马单独敬的这杯酒,师九没有喝。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粗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师九如站起身,淡淡看着策马道:“下官听闻六月初十是镇国大将军的寿辰,又听闻小公子想送块砚台给将军祝寿。赶巧下官几日前偶得此物,虽有些粗鄙朴拙,却是块天然好石。若小公子不嫌弃,下官成人之美,将此物奉于公子。”

师九如绝口不提争砚之事,甚至不称策马的军阶只称其小公子,而他自称下官又显然是给了孔维熙面子,竟是完全不将策马放在眼中。

说罢,师九如又转向孔维熙道:“下官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望大人见谅。下月初五鹤摇楼请宴,大人若肯赏光,下官荣幸之至。”

“今天你不喝了这杯酒,就别想出这个门!”策马挡在了启步离开的人面前。

师九如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眼这个比自己高出些的俊美青年,然后重新垂了眼帘,绕过青年向外走去。他往左边,策马就挡在他左边,他往右边,策马就挡在他右边,这种幼稚到可笑的场景让孔维熙都愣在当场,不知该做何言。

“无功不受禄,小公子敬的这杯酒,本官喝不得。”师九如停了脚步,望向策马道。

不知何时,策马似乎与这个身体的所思所想融为了一体,他能感受到愤怒与不甘,不想被师九如轻视,可所做的事情偏偏背道而驰。

“你堂堂三品大员怎么这样小气,要怪就怪你身子骨弱,轻轻推一下就摔在地上磕破了头,又不是我故意的!”策马把手里的酒盅送到师九如嘴边,扬起下巴也不看他,说:“喝了这杯酒,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

师九如静静看他一眼,说:“小公子总是这般强人所难么?”

策马忽然就有了火气,想这人真是给了台阶也不知下,莫名一股烦躁,一把便捏住了师九如的下颚,将酒灌进了他的口中。

“咳,咳……”师九如被酒水呛得厉害,止不住咳了起来。

“策马!”孔维熙再有所行动为时已晚,只能气得发抖,赶紧抚上了师九如的背连声道:“师大人莫怪,他年纪小尽只会做些荒唐事。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计较啊。”

师九如咳了会便抬起了头,他眼中湿亮亮的,就那么直直看向了策马。连心动都融为了一体,那一刻,无论是策马还是他所在的这个身体。怦怦的心跳打得他胸口生痛,策马微微皱了眉,转身坐在了桌前,自顾自斟满酒盅,喝下后凉凉道:“行了,师大人可以走了。”

孔维熙不再替策马的言行辩解,只忙着抚慰身边这个大理寺卿,好言好语地但求别跟此等重臣接了梁子。

“尚书大人留步,下官告辞。”师九如微微折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孔维熙望着那背影轻叹一声,转身立刻就又指上了策马鼻尖,怒气不争道:“你说你,你说你……你倒是气死了我也干净了,省得以后惹了事让我替你收拾!”

策马瞥了他一眼,连喝下四五杯的酒,只把孔维熙的话当成了下酒菜。忽然,他的视线锁在了桌上粗布包裹着的东西,原本压下的情绪竟又如野草般疯长了起来。

“谁要他的破玩意!”策马拿起那东西就往外走去。

“你可别再惹事了,祖宗!”孔维熙朝那转瞬即逝的背影大声道,可惜却被那人当做了耳旁风。

策马随着这个身体,犹如在风中飞一般的速度冲出了酒楼,在大大小小的巷子中穿梭着,最后在一个深巷里看到了慢慢向前挪着步子的师九如。

师九如走得很慢,在策马两三个流星步后再次被挡住了去路。

“给你。”策马把那块被布包着的砚台举在了师九如眼前。

师九如抬起头的时候,脸颊上泛着异样的潮红,他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暗哑,“小公子想要的不就是此物么?为何还要还来。”

“你也太看得起这东西了,不过是十两银子的玩意,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不放在眼里,你真以为我稀罕?”策马轻哼一声,居高临下地半眯着眼。

师九如沉默片刻,最终放弃了与他的争执,绕过策马往前走去。

策马这次也不废话,重新阻住他步伐后,将手里的砚台扔在了地上。砚台从粗布中跌了出来,闷闷的一声响动,裂成了两瓣。

“还你了。”策马勾了嘴角,他看不清师九如垂下的眉眼之间有怎样的表情,想来不会太好。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逞了一时的意气,可此刻却是一半的爽快,一半的郁闷,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憋得难受。

师九如蹲下身将散落的碎片收进了粗布中,包裹好后又塞回了袖里。

“不喜欢也不该将它损坏,你怎知它没有喜怒哀乐,不知悲苦愁殇?”师九如仍旧是垂着头的,似乎不愿多说,转了身沿原路走去。

师九如的话,师九如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就那么萦萦绕绕在了策马的心头,他一时也辨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气闷,只觉得身上的酒劲都堵在了毛孔里,那酒烧得他像要着了火一样。

师九如还没走出巷子就撑在了青石墙上呕了起来,然后一点点往下滑去。

策马想都没想几步就冲到了那人身边,他低头一瞧,师九如呕出的是一滩水,不多不少,正两杯酒的分量。

长巷里冷飕飕的,但背上的人贴在他脖子处的额头却是滚烫,策马紧了紧手臂,把师九如拖高了些。明明不久前还是剑拔弩张的敌视,现在一个却伏在了另一个的背上。策马不知道师九如是来前就在发热还是喝了酒后才开始发热,总之他现在烫得像个烧红的铁锅,白痴得像个糊涂蛋。

“是臣的错。”师九如迷迷糊糊地说着。

“师大人可知错在哪了?”策马逗着他。

师九如却像个蚌壳似的,再也不肯往下说了。

“可惜了……”半晌后师九如嘴里才喃喃地吐了几个字。

长巷幽深,一丝丝的带着潮气的风吹过,将师九如的额发吹散在了策马的耳侧,微微的瘙痒,好象正有个指尖正一点点地撩拨着他的心。陌生的情愫在策马的胸腔里蔓延开来,暖暖得带着点酸痛,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想着这条路要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策马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沉,这一觉他睡了很久,这一梦他做了很长。梦里师九如的一言一语,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是那么鲜活而真实,好象那里才该是他与他相遇的起点。而此刻这间冰冷黑暗的房间,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明明已经有了亲密的肉体关系,却好象还不如他背着他走在巷子里时教人安心。

策马静静地仰躺在床上,任思绪在脑中蹿飞,比现实真实的梦境,比梦境荒唐的现实,从哪里来,要去向何方?这个时代的人,拥有同样面孔的另一个时代的人。哪个是真?梦,只是梦吗?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女佣送来了晚餐。

没有开灯,策马就着窗外所剩不多的光线吃着食物。黑暗能带给人平静,而灯光下,只会更多地暴露出一个人的孤独。

快速地解决了晚餐,策马将餐盘送回了一楼的厨房。他一步步往回走去,通过三楼的走廊时在师九如的房间外停了片刻,然后抬起脚步继续上了四楼。睡了一下午,回去能做的也只有睡觉,想起五楼似乎有些娱乐设施,策马不停步地直接走向了目的地。

五楼大厅的门正大敞着,从里面透出的光线射在了走廊上,策马靠近时便听见了有人声传出,这并不奇怪,拥有同样想法的肯定不止自己,而让策马停在门口不再进入的原因,是那声音来自两个人,师九如与崔睿。

偶然相遇,或者相约而来,策马更希望是前者。

他侧身贴着走廊墙面,微微偏过的视线正巧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崔睿手中拿着一瓶红酒,正对着瓶口海饮,师九如上身低伏在台球桌上,球杆小幅度地迅速击出,“砰”得一声白球撞击上前方的蓝球,蓝球呈反射线角度完美落袋。崔睿放下酒瓶,打了个长长的带着弯的口哨。师九如拿起壳粉擦了擦球杆杆头,沿着球桌慢慢地走着,视线在无规则散乱的球体之间来回扫视。然后他再次将身体压低,这一次师九如选择了防守,在打开聚集成一堆的球体后,白球滚贴上了桌沿内侧。

“真狡猾。”崔睿低声一笑,放下红酒,拿起了身侧的球杆走到球桌前。

刁钻的位置让崔睿无法得分,他也同样选择了为难师九如,将白球冻结。

师九如神情专注地观察了片刻,最后以一记跳球打破了僵持的局面,自此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将黑球完美地击入袋中。当台面上只剩下白球时,比赛结束。

“我赢了。”师九如靠在台球桌旁,右手持杆,看向崔睿道:“所以请崔先生早些回去休息吧。”

崔睿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师九如一眼,然后又垂下了脑袋,半晌后才说:“你不是不擅长球类吗?”

师九如转身将球杆放回了支架上,另道:“我送你回去,你喝了这么多酒一个人呆在这里并不妥当。”

说完,师九如又走到崔睿面前,轻声开口,“崔先生。”

崔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师九如的手臂,他的力气很大,师九如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你为什么要管我?”崔睿仍旧低着头,声音也很低沉,“现在所有人都只顾自己,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我不希望再有人发生意外,你也应该对自己的安全负责。”师九如平静地说着。

崔睿的声音里隐含激动,“只是因为这样?”

“是。”

崔睿猛得抬起头,直视师九如,眼角里都是血丝,“我哪里不如他?!”

师九如沉默了片刻,说:“我送你回去。”

这之后的话策马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下了四楼,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有一些生气,却不知道是生谁的气。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惦记着,换做谁都不会舒服,师九如的态度又是不温不凉,可在意这些小事的自己也很令策马气恼。在这样的时期里,该关注的难道不是攸关生死的大事?如果明天死亡就降临在头上,爱与恨,悲与喜又有什么所谓。

生……死……

策马看向了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格地走动着,每滑下一个角度就预示着午夜的临近。当时针,分针,秒针都在最高点重合时,策马起身走出了房间。

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他想要的就是师九如好好活着,他能做的就是守在那个人身旁,即使那个人对他并非完全的信任。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没有师九如重要。


敲响了305室的门,策马觉得等了许久,久到他开始产生不安,开始在脑中生出了臆想。所以当师九如一身水气地打开门站在他面前时,策马有一瞬间的怔愣。

师九如笑了笑,转身将路让开。

没有多余的交谈,师九如从柜子里拿出第一天借给策马的衣服,已经洗干净的一套,放在了枕旁。

策马明白了这是师九如要他留下的暗示,心里有些甜蜜的愉快,只拿了换洗的内裤策马一头钻进了浴室,匆匆冲洗过后便走了出来。

师九如正叠着他脱下的脏衣服,叠了个大概就和一旁自己的衣服堆在了一起。茶几上还放着他的Zippo打火机。

“你的徽章呢?”师九如随意地开口问道。

徽章?是说那枚兰花徽章么?策马在脑海里搜索了片刻,可对徽章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给守林员检视过,再之后他几乎忘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又先后换了两套衣服,早不知被丢在了哪里。

“忘记放哪了。”策马如实回答。

师九如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然后翻出自己的那枚徽章,有些出神地在指间摩挲。

策马边用浴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边坐到师九如的一旁,沙发在承受了又一个人的重量后往下陷了陷,师九如这才抬起头仔细地看向身边的人,微笑着说:“不冷么?”

“反正一会还要脱。”策马摇了摇头,很快又在响起的轻笑声中红了耳根。

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师九如的笑明显意有所指,这让策马也开始反省,或许自己真的有点那个意思。

师九如从策马停下的手中拿过了浴巾,张开腿跨坐在了策马身后,然后动作轻柔地替他拭起了湿发。奇妙地,这样的光景让策马想起了梦中的时刻,烧得糊涂的师九如趴在自己背上,平静安宁得让他希望就那么一直走下去,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可现实却总不能如人所愿。

策马明白,无论是为了他,或是师九如,或是所有人,他都不应该有所隐瞒。

“抱歉,我没有说出去找过向雪松的事情。”策马看不到师九如的表情,但他身后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温柔。

“从时间,动机以及可能性来说,你去找向雪松这件事不能构成怀疑。”师九如声音低柔继续说道:“虽然你没有将全部事实说出,但也减少了其他人不必要的猜测,况且你对我并没有隐瞒,做为第三方,我也有一定判断的自信。”

“你……”策马想问,你相信我吗?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正如师九如所说,他有自己的判断,急于得到他的肯定和认可,只能显示出策马内心的动摇与脆弱。而策马已经决定要保护重视的人,如果不足够坚强又如何在凶险的环境中坚持下去?

师九如没有接话,轻轻撩拨开策马耳旁的长发,将唇落在了他的耳廓间。

策马慢慢地转过头,将那双蓝色眼瞳收入了眼底,含住了那温软的唇。

细致地辗转在对方的口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黏膜的接触几乎产生了直达心脏的震颤。他们从沙发上相拥着来到了床边,结束这个吻后,师九如趴在策马的身上轻轻地喘息着。

贴在胸膛附近,听着心脏有力的跳动的声音,师九如缓缓闭上了眼,“策马,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

原来师九如也有不安,原来他和自己并没有多少区别,他们都是一个人时会觉得孤独和寂寞的普通人,都是在面对危险时觉得无助和害怕的平凡人。

策马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双臂,紧紧地拥抱着那人。浅浅的呼吸在彼此间传递,他们拥着对方入眠,在这个并不寒冷的夜晚互相依靠,互相取暖。

属于他们的夜晚是那么的平和与宁静,而在同一时刻的某个地方,血腥的故事却在悄悄的上演。


意料之外或者意料之中,当人们站在五楼的娱乐大厅前时,他们不得不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般接受眼前的事实。

第四天的早晨,第三名被害着出现了。

他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死前所受的痛苦,可他的死状却是与表情完全相反的恐怖,或者说惨不忍睹。他上身穿戴整齐,甚至头发都是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而他的下身光裸,不着一物。

死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放着一瓶红酒,红酒的旁边是一个高脚杯。杯中盛着红色的透明液体,可没有人敢确信那是红酒。

因为酒杯里还有一样东西,是男子的生殖器。

这个男人昨天晚上还在这里喝酒,和师九如打了一盘斯诺克,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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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蚀日之夜

上.

崔睿死了。

失去生机的头颅耷拉在无骨的脖子上,从前方看过去,舒展的眉头下是轻轻阖起的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的安静。流通不畅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血迹从赤裸的腿间渗入了皮质沙发,沿着沙发的边缘在脚后跟处积出一小片的血洼。血早已停止了流动,只在男人的双腿间结出了黑红色的血块,似乎还能在其中窥见粉色的肉。

平静的神情,整洁的紧身T恤,干净的休闲皮鞋,沾满血痂的赤裸下身。而被剥离下的欲望器官正溺在红色液体之中,透过折射而入的灯光像一只潜伏在水底的肉虫,仿佛只要再等一等,就能看见它游动着探出身体。恐怖,比恐怖更甚的是诡异。用切掉生殖器的方式杀人,显然有些荒谬,那么在一个人死后还要对尸体做出如此残忍之事,是因为“仇恨”或是别的用意?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两名厨师在柯江幼的指挥下将崔睿的尸体连同一切能作为证据的东西送进了酒窖,五楼的娱乐厅也同401室一样,成了需要封锁的案件现场。之后,众人跟随柯江幼去了307室崔睿生前的房间再次确认。

第一,没有打斗过的痕迹。第二,没有可见的血迹。第三,没有明显的财产损失。

确定了以上三点后,众人面色凝重地步入了二楼的餐厅。

“崔先生实在令人惋惜。”柯江幼沉叹,然后以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说:“到底是谁做出这样泯灭天良十恶不赦的事!”

面对接连三人的死亡,柯江幼不再粉饰太平,态度强硬地控诉着凶手的残忍狠毒。而被目标不明确的控诉波及到的其余人,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柯江幼作为除了本人外,唯一持有307室钥匙的人,能如此理直气壮的原因是他作为嫌疑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首先,如果第一案发现场在307,成功袭击并将185cm的崔睿从三楼带往五楼,对年过六十身高只有170cm的柯江幼简直是天方夜谭。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307室不是一间密室,崔睿所持的那把钥匙在他被脱掉的扔在沙发上的长裤中发现了。

“我们可以先假设崔睿是在307遇害后被移往五楼大厅,并被切除了器官。”朱明与柯江幼同是善于主持大局的人,但因为年轻而有着干练效率的行事作风。

宁佳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被排除在外了。”

“因为你是女人?”一个阴恻恻的年轻声音从角落飘来。

宁佳凝眸望去,说话的人竟是季棠。一天不见,男孩的眼下就满是青黑的阴影,他神经质的不停地搅着手指,面无表情地看着宁佳。

“不仅仅因为我是女人。”宁佳耸了耸肩,以成人间能够解读的暧昧瞟向了一旁的曹默,“还因为我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女人。”

宁佳示弱的目的显而易见,第一,她没有杀害崔睿的能力;第二,她有不在场的证明。

季棠忽然咧嘴笑了笑,这个笑异常的诡异,他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像一阵幽幽的冷风,“你说谎。”

宁佳先是一怔,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微微眯起双眼回视季棠,并不发言。

“季棠?”卓修平发现男孩神情异样,忙关心地在一旁询问。

季堂充耳不闻,睁得大大的眼睛将在场的人一个个瞧了过去,当视线停在师九如和策马的身上时,男孩咯咯地低笑了起来。

“有话就说,这阴阳怪气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曹默算是脾气较好的人了,或许事关宁佳,令他有些沉不住气。

季棠忽然转头看了眼曹默,微微凹陷的眼眶显得他的眼睛特别的大,冰冷木然的眼神像个死人一样。

“她说谎,你在帮她说谎。”季棠指着宁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你们两个人都在说谎。”

“你到底想说什么?!”季堂的眼神让曹默心里打怵,他掩饰般得提高了嗓音。

在所有人或恼或疑的注视中,季棠自裤兜里拿出了一本小小的记事薄,打开后男孩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照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开始了演讲般的朗读,“16:37分,302室曹默经过,方向是三楼楼梯口,约半小时后独自返回。306宁佳,308卓修平不曾经过。”

几乎同时众人明白了季棠所指为何。原来这个男孩竟通过门上的猫眼监视着走一切走廊上的活动!

因为古堡楼梯的特殊设计,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开在东侧,登上三楼后的第一个房间是右手边的308室,往前走几步是左手307室,左右交叉对应,一直走到尽头的301室后便是搭在西侧的通往四楼的楼梯。住在304室的季棠,可以通过猫眼清楚地知道有谁都曾经过自己门前。

宁佳与曹默互为不在场证明的证词瞬间成为了伪证。

“你和崔睿的死无关并不因为你是女人。”季棠又咯咯笑了起来,扬起手里的记事本说:“是因为我,因为我你才能洗清嫌疑。”

曹默表情僵硬,无所适从地看向了宁佳,宁佳依旧神态轻松,微微笑道:“曹先生可是位绅士。”

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宁佳并不感谢季棠高姿态的“好意”,至于与曹默的关系,她始终都是暧昧的不轻不重的描述,“一整晚都与他在一起”如此确凿的话,宁佳从未说过。如今有了比曹默更加有利的第三方的证言,她又以同样淡然的解释将自己从“谎言”中撇清。

面对心机深藏的女人,季棠没有得到他预期中的反应,这让男孩的眼里染上了阴郁的神色。但很快他就将目标转向了朱明,这个试图用智慧和思考逻辑解决死亡事件的“主持人”。

“崔睿不是在307室内被杀。”季棠言辞凿凿,“21:15分,崔睿经过,方向是四楼楼梯,到今晨为止,他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众人愕然间,师九如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去?”

视线瞥向师九如,季棠的笑容加深,“21:22分,师九如经过,方向是四楼楼梯,22:19分,师九如返回。22:51分,师九如再次经过,方向仍是四楼楼梯,三分钟后返回。”

“师九如紧跟崔睿身后两次往返,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可有人证?”季棠已俨然一副法官的姿态质问面前这个真正的法官。

师九如抬手抚了抚额角,掌心下眉头微皱,神情似有懊恼,放下手臂后,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以你记录时间为准我在五楼巧遇了崔先生,两人交谈了一段时间。因为他喝了许多酒,我曾劝说过希望他回到房间,被他拒绝,之后我独自离开。因为仍旧不放心,所以第二次去了娱乐厅,可当时五楼并没有人。”

“你以为他已经回去了?”季棠问。

“是。”师九如答。

“证据。”季棠冰冷的视线滑过师九如,一种站在正义审判的至高点的姿态让人不禁有些厌恶,“谁能证明你所说的是事实。”

“我。”一个坚定而清澈的声音自师九如身旁响起。众人的视线汇聚的同时,俊朗英气的男人开口道:“我可以证明师九如所说的话,因为当时我也在现场。”

季棠露出了有些鄙夷的审视的笑容,打量着男人,说:“你跟他的关系会让你的话大打折扣。”

“你要相信,大人的世界里感情只占有限的比例,尤其是在涉及到自身利益和安危的时刻。”宁佳微笑着发言,表面是替策马解围,实际却是在“教导”年轻的季棠成人世界的法则。

“先听听策马怎么说吧。”朱明适时插话,缓解了三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策马在师九如意欲阻止前向他笑了笑,这个笑容令师九如安下了心。

“你既然记录下了时间,就应该有我经过三楼时的准确时刻。”策马转头看向季棠道。

季棠翻过记事薄,抬起眼皮冷冷道:“21:30分,策马经过,方向是三楼楼梯,五分钟后返回。”

“我是去送餐盘,这一点有人可以做证。”策马与站在不远处的女佣相视,对方点了点头。策马又继续开口说:“然后我直接去了五楼,当时师九如与崔睿正在娱乐厅中交谈,我没有进入房间,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说到这里,师九如才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身旁的人,策马不着痕迹地在桌下轻轻抚过师九如的手背,又迅速收回,说:“两人交谈的内容就如师九如所说,他劝崔睿回房间,崔睿没有表态。再之后我回到了403室,时间是22:15分。”

策马没有说谎,他有如此准确的记忆全是因为向雪松事件的发生,使得他开始对时间产生了莫明的敏感与警惕。

“这只能证明你离开前师九如没有行凶的可能。”季棠不置可否的冷冷笑容陷在了眼窝中,“三分钟的时间差,以师九如的身手完全可以制服一个喝多了酒的男人,之后他再次返回娱乐厅,也足够时间割下崔睿的生殖器。”

师九如当初在湖边与崔睿的争执中曾轻松地将他制伏,可见季棠的推断也非毫无根据。

“师法官有什么动机杀崔睿?”朱明摇了摇头,显然无法苟同季棠的说辞。

“很难理解吗?”季棠将目光送向朱明,勾起嘴角说:“同性恋丑闻,纠缠不清令人厌恶的同性关系,性攻击,猥亵,要挟,引诱。为什么在崔睿死后割下生殖器?男性生殖器象征什么?据我所知,会做出这种行为的人通常有两种心理,一种是崇拜,一种是憎恨。憎恨的情绪常出自女性,而男性则两种都有可能。身为同性恋者变态的自我满足,或者身为同性恋者、同性性侵害下懦弱者的极度憎恶。”

季棠的话让卓修平瞬间白了脸色,他垂下头,黑丝边框的眼镜后是深深遮挡住的情绪。

很明显,季棠所指的是崔睿的性向,同时也包括了师九如。暗含的意思,无非是师九如不堪性骚扰而做出了过激的人身攻击。

宁佳眼中生出了些兴味,像是在欣赏小丑精彩的表演般静静地看着季棠。

“哈哈。”

“笑什么?!”季棠不满地看着策马道。

“因为觉得可笑。”策马挑了挑眉梢,一丝嘲讽还挂在唇角,“你所说的都是猜测,没有一句确实可信的证据。304室的猫眼如果是一块井大的天空,那你就是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季棠猛得眯起了双眼,这让他眼底的黑沉更加浓重了几分。

“304室所在位置的局限性,让你只能看到之后房间的人的动向,这之前呢?”策马平静地注视着季棠,说:“303,302,301,402,403,这几个房间里的人的行动你又如何知道?至于动机更是可笑,以你的判断,我岂不是比师九如更有杀崔睿的理由?”

“在师九如第一次回到房间与第二次前往娱乐厅的时间差中,以我的身手对付一个酒鬼绰绰有余!”策马忽然就压低了声音,豪不畏惧地直视向季棠。

师九如怔了怔,最终极轻的叹了一声,偏首不语。

“策马说得没有错,除了306,308的宁小姐与卓先生,以及住在一楼的各位外,剩下的人都不能被排除在外。”朱明不避嫌地说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杀人凶手,正因为这个身份的特殊性,所以任何的判断都要以理智的思考为前提,我们的目的不仅是要找出这个人,更重要的是保护其余无辜的人。”

重重“阻挠”面前,季棠将记事薄收回了裤兜,垂着脑袋站了起来,同一时间,卓修平拉住了他的手腕。

“让我陪着你。”卓修平抬起头看着季棠,紧了掌心的力道,继续说:“你一天一夜没睡会撑不住的。”

季棠垂着眼皮,木然地瞧向了身旁的人,“老师,你好天真,你怎么敢相信别人?说不定我才是凶手。”

“季棠……”卓修平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回去休息。”

季棠动作缓慢地挣开了他的束缚,疲惫的似乎连站着都是勉强,“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不需要老师插手。”

卓修平苦笑一声,明知会被季棠拒之门外,仍是跟在了他离去的背影后。


宁佳与曹默的单方面利用,季棠与卓修平的单方面保护,师九如与策马的努力信任,在这一次接着一次的修罗场中,呈现出了人与人之间千奇百态的关系。随波逐流的,明哲保身的,激流勇进的,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得不在现实的残酷下低头,谁也不敢保证,死神下一刻造访的名单里是否写着自己的名字。

一场毫无预兆的,莫名其妙的死亡之宴。

如果珍惜生命,或许众人该效仿季棠,一个人是坐井观天,一群人就能窥得真实。可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做,因为他们更加成熟,更加自私,因为他们从那个男孩的眼中看到了名为疯狂的因子。高压的精神状态下,如果所有人都变成了季棠,那么根本不需要暗中的死神出手,活生生的互相屠戮即在眼前!

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永远存在于人的想象中。而那一个微小的猫眼,在某一刻,或许会将那真实的恐怖带到你的面前。


太阳周围仿佛罩上了一层薄膜,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可炽热的温度却明显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热,闷热。

湖水被高温蒸腾起的空气像是透明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

很远的地方传来刺耳的蝉鸣,人类的声音无法传递过的距离,夏蝉却以其群体性的优势穿透了炽热茫茫的空气。那叫声,仿佛哭泣之音。

没有树荫的小岛,完全暴露在聒噪声和烈阳之下,不寻求庇荫的人,面对面沉默地站在湖畔。

蓝色的眼瞳在强烈的光线下几乎能看到闪烁其间的宝石色彩,而眼瞳的主人却有着湖面下的冰冷与沉静。

“你在生气?”策马抬手捋过发顶,掌心下是太阳滚烫的温度。

师九如看着他的眼睛,“你已经讲出了事实,就不该再说会误导旁人的话。”

因为自己说比师九如更有理由杀崔睿?原来是为这个……策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就是随口说说,那小子也是魔障了,不下点猛料点不醒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不曾想过不曾做过的事情,只是随口一说也会在其他人心中留下如此的印象。”师九如微微皱眉。

牛毛大的一点事情有没有这么严重?更何况他当时一心想的是还师九如公道,虽是用了转移目标的方法,可用意也是好的。天气本就热,师九如的话更是让策马心里生起了股无名火,不知怎得就想起了昨日梦里的情景,这人从来都有些不识好歹!

“说都说了,你还要怎样?”策马偏过头,双手插进裤兜里,茫无目的地盯着湖面上的一点。

师九如沉默了会,才又说道:“策马,我不是在怪你。”

“随便你。”躁热的环境让他静不下心,策马将袖口捋到手肘上,又重新将手插入口袋,头也未回地说:“我不懂你说的那些门道,什么说者听者的,什么有心无心的,我说的就是我想的,我也没说谎话,也没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当然不是听不懂,正因为他懂所以才尽自己所能的想要保护师九如。策马没有记忆,不代表他没有智慧,相反,他拥有一种天生的野性知觉,能够感受到好与坏,安全与危险,所以当师九如面临这些的时候,策马是出于本能反应地展开了防护措施。包括前一天,向雪松事件后的口供,不说自己见过向雪松,甚至那碗粥,策马一开始的说辞也是煮给自己喝的。那时候的策马还只有本能,而现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他渐渐学会了真假虚实之间的平衡。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起到最有利的效果。

不知何时,黑色的云朵一块一块的遮住了太阳,金色的阳光从乌云间射下,仿佛是末日的景色。一种奇妙的自然现象展现在了两人面前。湖面荡起阵阵涟漪,不是因为风,因为此刻一丝风也没有。

在师九如与策马的眼前,湖面上落雨了。而这一场雨仿佛是个慢步旅途的行人,一点点地靠近,一点点地移向了他们的身边。

第一滴雨水打在了师九如脸上,那雨滴像是颗泪珠般从他的眼眶滑到了下颌。第二滴依旧打在师九如脸上,沿着同样的轨迹淌落。

“策马,下雨了。”师九如弯起了眉眼,眉眼下还留着雨水的痕迹。

痛,刺痛,那雨落在策马手背上时,变成了尖细的针。一场来得蹊跷消失得也蹊跷的雨,好象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雨停了,云散了,太阳重新在天空展颜。

策马笑了笑,长长的眼睫染着金色。他转身向古堡方向走去,等渐渐靠近时才发现那片雨云正悠闲地飘在上方。

雨,依旧没有停。
秋风起,繁花落尽。
Posted: 2011-05-24 06:27 | 13 楼
清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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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桃花(23)

 

中.

以古堡为中心的雨云渐渐向四周扩散开来,当最后一线阳光被完全遮蔽之后,窗外的景色笼上了阴郁。

午后刚过,但看起来却像是夏夜八点时分的光景。

整个房间都沉寂在晦暗之中,策马倚靠着沙发扶手,盯着脚下暗红色的地毯发呆。几个小时前,他与师九如在三楼的走廊分手,师九如似乎没有意料到,所以在打开了门后自然地侧过身体,等待着策马的通过。而策马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继续上了四楼。

他们都需要静一静,虽然师九如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但策马能感受到,崔睿的死令他十分懊悔。尝试着站在师九如的立场,没有足够的警惕,没有再次确认崔睿是否平安抵达房间,结果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局面,师九如将过错都推到了自己的身上,所以才更加难以接受策马不负责任的“假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听者中是否也包括了师九如?

在策马为师九如辩白而假设出另一种动机时,是否同时扩大了师九如对他的怀疑?

策马不止一次的在心里说,“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可真正面临如此的情况,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坚不可摧。换一个相遇的环境,或许他所烦恼的事情会浪漫许多,而此刻,短短的三天里,他最大的精神压力竟然只是希望对方相信,他没有杀人。

突如其来的爱情面对突如其来的凶杀,爱与死,哪个分量更重?

策马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用白布裹着的东西。这块白布是他拆下的枕套,而其中包着的是一把锃亮的厨用刀,薄锐的刀刃即使是在灰暗的室内,仍旧闪着锋利的光芒。轻轻地拨过刀刃,嘴角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涌现。

上一次是在水底,这一次是面对一把足以至人死地的器具。

“我是谁?”策马举起刀看着刀刃,自言自语。

“师九如是谁?”转动着刀柄,又将刀背对准了自己,策马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他笑叹一声,将刀缓缓放下,“真可怕。”

真可怕……

一无所知的过去,充满危机的此刻,茫然无措的未来。却会在不经意间对某个人,某件事,某样事物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太过飘渺,并不能成为引爆记忆的导线,相反的,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让策马有了更多的恍惚与不安。他忽然有些羡慕已经死去的人,至少他们不用在未知的恐惧中战战兢兢地生存,至少不久之后就会有他们的亲人朋友来接他们回去。如果自己也死在这里,这世上还会不会有人发现?如果自己死在师九如之前,至少,师九如会发现吧……

昨天才决定要坚守住内心的防线,此刻却已有了死亡的觉悟,算不算是怯懦的逃避?

策马不想死,更不想师九如死,只是,只是,如果不得不面临如此的命运,他希望自己能死在师九如之前,他希望在死后,还有一个人会记得他。

策马想,他是个自私的人。

不知不觉间,策马握起了拳头,不知不觉间,血从指缝里一滴滴淌了下来,坠落的红色血珠在接触到地毯的瞬间便消失了踪迹。

折断的半截指甲,湖面上的烟火,酒杯里的肉块,这些场景如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闪现。唯一能保护生命的方式只有一种……如果无法确认凶手是谁。策马感觉到背颈上出了一层的冷汗,他深深吸入空气,闭起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大脑会浮现如此疯狂的念头……

他偷出这把刀的初衷是为了防御,而当刀刃割破掌心的瞬间,他心中却刮起了暴虐的腥风。策马渐渐意识到,互相怀疑不过是一切的序幕,如果死亡继续蔓延,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更加可怕的瘟疫,病毒的源头就在人心之中。

师九如是否也会有被传染的一天?策马试想过后,笑着摇了摇头。师九如不会让自己偏离原则,不会被感情左右而失去理智。从第一眼的相视开始,那个掌握了主导权的人就不是策马,甚至水中的一吻,也像是只鱼儿的自投罗网。现在再去回想,他与他之间的一切是情之所至,还是,又一场更深入的“控制”?每当策马独自一人时,不确定的思绪就会如潮水一般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胸口。其实,他与师九如同样……无论多么努力地相信,无法消除的依旧无法消除。

忽然间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不知是因为期望的落差,还是无处使力的无奈。


哗啦啦的水声带走了刀刃上的血迹,也冲洗了掌心的伤口,静静地看着淡粉色的液体变得透明,然后抬起手关上了水管。

洗盥台的镜面映出了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在白炽灯的光照下显得死气沉沉。

“这就是我?”策马说话的同时,镜中的人也在一张一合地动着嘴唇。

看得久了,视线便在镜面上渐渐模糊了起来,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洗盥池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策马回过神低头看去,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碎片,他疑惑地将碎片捏在手中仔细地端详起来,说是白色并不完全准确,是更富有光泽的乳白,而且还带着温度。什么东西?哪来的?策马仰起头看了看屋顶,难道是掉下的墙皮?在视线所及的范围没有找到答案,策马皱着眉头又重新看向了镜子,镜子中的人猛得睁大了双眼。在策马额头的正中位置出现了一块黑色的空洞,空洞的形状与他手中的碎片一模一样。

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只浅浅地留在了鼻腔中,胸口传来紧缩的疼痛,僵硬而冰凉的手指带着那块碎片来到了额前,当碎片试图回归原位时,他的脸上却出现了更大的一片黑洞。

“丁当——”

“丁当——丁当——”

一块块的脸部像是年久失修的泥雕般龟裂散落。面庞,眉眼,唇鼻尽数碎裂在了池中,而这张脸的后面空空如也。

“啊、啊!!!!!!!”策马大叫一声,随着这一声响起,“轰隆”,余下的身体犹如倒塌的建筑物瞬间坍塌在了地上。

镜子里的人消失了,可策马明明还感觉得到自己仍旧站在方才的位置!

“哗啦啦——哗啦啦——”已经拧紧的水龙头,在没有任何人接触的情况下突然打开。

策马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流下的水眨眼就溢满了整个水池,而大开的排水口正突突地往外冒着头发。一缕缕黑色的发丝沿着水池开始向下蔓延,仿佛带着生命般缠绕在了策马的脚边。此刻,声音全挤在了喉间,他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眼睁睁看着头发如蜘蛛网般爬满一地,感受着一波波袭来的最真实的恐惧。

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地仿佛那水声就自他体内发出,呼吸急促间眼前黑浪翻滚。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吵杂的人声,一声接着一声……

“由太医院院判查验,六皇子所中之毒正是伏罗雀。”

“臣妾恳请陛下为皇儿主持公道。”

“太子东宫密报,太子在府中私藏皇袍,其心不正。”

“大胆逆子,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皇!”

“此次三堂会审,要审的人可是不一般呐,其中暗潮,两位大人可看得清楚?”

“这浑水淌不得,淌不得啊……以你一人之力能改变什么?大局已定,你再执着于此,死得人会更多。”

“现在能救太子的只有皇上,这是最后的希望。”

“放心,我一定把它送到宫中,等我!”

“六月飞雪……六月飞雪……天大的冤屈啊!”

远处的人声嘎然而止,可另一个声音却又开始鼓动着神经。

“咕噜噜——咕噜噜——”

策马想抬起手捂住耳朵,可他此刻只是被禁锢在镜前的意识,他没有双手,无法做出任何的动作。

只见被黑发充斥的水池竟然开始变色,黑色,暗红色,鲜红色……血泉的中央渐渐浮出一点白色,白色扩大到掌心大时突然从血中冲出,紧紧地贴在了策马面前。

“救……救我……”

一张人脸,睁得大大的眼睛,眼中满是痛苦,血还在顺着他的头发一丝丝往下流着。策马想大喊,想逃离,可他发不出声音,挪不动脚步。那张血乎乎的脸就在他的鼻尖处,那张脸的主人是……向雪松。就在策马深陷恐惧中时,又一道红白相间的影子冒了出来,不大的水池不知如何容纳下两具成年男人的身体,不过这不重要,因为一切早已脱离了现实的轨道。

贴着向雪松的是崔睿,血水淋漓的他们像是两条粘腻的纠缠在一起的蛇,想要依靠彼此身体的摩擦从水池中挣脱而出。

那种肉体蠕动的逼近觉,简直是最强烈的视觉刺激,策马在极度的恐惧过后竟然冷静了下来,或者说突破极限后,唤醒了体内的狂兽。

他想着要拿起洗盥台上的刀,转眼那把刀就已在他身边,他想着要攻击眼前的怪物,刀便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其中一人的脖颈。喷出的温热的液体溅在策马的脸庞上,已经死过一次的人露出了无比痛苦的神情,不知为何,在对方凄惨绝望的眼神中,策马从心底酝腾出了一股战栗的快感。

策马开始放声大笑,锋利的刀再次高举,对准着血池中的肉体挥下。就在刀快要接触到血肉的刹那,策马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嗒、嗒、嗒——”规律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像一首安神小曲般迎接着策马的苏醒。

眼前的景物在一阵朦胧后渐渐显现出了原貌,映入眼底的第一个事物便是正对着床的挂钟。13点45分……策马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然后意识到自己只是睡了短短的一个小时而已。

睡?他最后的意识停留的地方明明是浴室,此刻怎么会躺在床上?!

策马猛得翻身而起,视线余光里便多出一个黑色影子。简直是本能反应地,策马伸出手臂在身边摸索起来。

“在找这个?”师九如的声音。

策马长长地呼出口气,放下了全身的戒备,却在转头的瞬间又绷紧了神经。抵在师九如指尖与茶几之间的东西,正是那把锃亮的刀。

策马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师九如,而那个人却被窗外的暗淡包裹在了阴影里,只有镜片边沿反射出的微弱的光能判断出他双眼的位置。

师九如从沙发中站起,拿着刀走向了策马,除了脚步与地毯间轻微的摩擦声,策马只听得到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然后在他一个短促的吐息后,师九如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刀放入了其中。

“饿了么?先吃饭吧。”师九如坐回茶几前,将一个餐盘往一旁推了推,然后低下头吃起了自己手边的食物。

很奇怪,却又一下子说不上怪在哪里。策马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看着盘中油腻的火腿炒面发着呆。想起不久前的幻觉,策马忍着胃部的翻滚搅动,只吃了随附的两瓣橙子,便将餐盘推回到了师九如的方向。

师九如头也未抬,只是斜睨了一眼,又继续沉默地吃起东西。

策马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掌心,接近虎口的地方贴上了创可贴,不用怀疑,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师九如。他来找自己,然后发现了他受伤的手……来找自己……

“你怎么进来的?”策马猛然惊觉,门明明由内反锁,师九如是如何进入的房间?!

师九如闻言微微偏过了头,蓝色的眼瞳从镜框的侧上方瞧向了策马。平静的审视,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坦白,又似乎早已看透一切。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同样,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师九如直起上身,声音平淡而冷静。

第一次见到师九如如此严肃,是在策马发现那件血衣与他争论之时,这让策马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我能进入房间,是你开得门。”

“不可能……”

“我说的是事实。”倒了杯水放在了策马面前,师九如退到床边坐下,双肘撑膝,手指松松地交握在一起,看着策马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策马摇着头,眉深深皱在一起,然后将自己失去意识前所经历的噩梦告诉了师九如。

“幻觉吗……”师九如垂着眼皮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他又重新看向了策马。

“我不记得给你开过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策马不是在怀疑师九如,只是对所发生的一切充满了不解。

“或许真的只能用幻觉来解释。”师九如扶起眼镜,轻声说:“你说看到了向雪松与崔睿,然后因为害怕而进行了攻击,如果是这样,那你开门后突然拿刀刺向我就说得通了。”

“你、你说什么?!”策马忽得站起身走向师九如,急道:“有没有伤着你?”

说罢就伸手探向师九如,师九如却在同时捏住了他的手腕,往后推了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不知师九如是不是生气了,策马又是担忧又是着急,他还清晰地记得那血溅在脸上的温度,难道自己对师九如也下了那么重的手?!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又如此阴暗,连看清彼此的面容都有些勉强,师九如穿着长袖长裤,到底伤在哪里了也不知道。

“这不重要,策马。”师九如从下向上地看着他,说:“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接下来是我的问题。”

“师九如!”策马有些着火,又试图靠近想要查看他的身体。

师九如忽然站了起来,双臂撑住了策马的肩膀,静静看他一眼后,开口说道:“你究竟是谁?”

什么?策马怔住了。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一声震天彻地的雷鸣,亮白的闪电破空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策马第一次看清了师九如的脸孔,苍白的唇,隔着透明镜框的蓝色眼瞳。那眼中淡去了温柔,是更接近它本色的不可撼动的坚持与绝不退让。

雷声过后,他的耳边还嗡嗡地响着杂音,房间又恢复了一片暗沉,可那双蓝瞳中所含的情绪,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

“哈……我是谁?我也想问我是谁!”策马的表情渐渐扭曲,他挣开师九如向后退出一步,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发现了?那把刀?你不用还给我,可以跟那件衣服收在一起。还是你以为我在说谎,以为我是真心要伤害你?!”

“我不想隐瞒你,所以你冷静听我说。”师九如低沉缓慢地开口道:“策马,你并不在这一次邀请的客人名单中。”

脑中轰得一声闪过了无数的念头,策马缓缓低头,片刻后又抬了起来,他了然地笑了笑,说话的时候甚至能听到牙关打颤的声音,“我杀了人,抢了他的徽章,来到这里的目的还是杀人?”

师九如无奈地轻呼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并不是这样,受邀的人数从一开始就是十人,也就是说柯江幼只送出过十枚兰花徽章。这些徽章拥有特殊的标记,外人无法仿制,所以你才能凭它进入小岛。问题是,策马,你却是拿着徽章来到这里的第十一个人。”

“你的徽章呢?”

昨晚师九如曾经这样问过。

或许在向雪松事件后,师九如就再次找上了柯江幼,然后得知了这个真相……柯江幼为什么要隐瞒?师九如为什么不马上就来质问?他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策马颓然地坐在茶几上,他紧闭双眼,眼底全是他像泥块一样散裂的脸,那张脸消失后,什么也没有……
秋风起,繁花落尽。
Posted: 2011-05-29 15:54 | 14 楼
莫君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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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桃花(6)

 

没来及看完……要去接收东西了TVT
肥师……老师难道看起来跟大嫂一样,看着挺飘逸其实很有份量么orzzzz
顺,我担心茗儿你把老师写成肥师他会祥瑞你……
策马到底是怎么了总是陷入噩梦……好恐怖啊TVT
PS我看到战台风的时候乃已经写了好长了,就没敢点进去看……暑假再补!!!一定不会错过你的好文的握拳!!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本命总部:人间有爱
爬墙分部:醉卧寒梅
Posted: 2011-06-03 14:43 | 15 楼
r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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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桃花(1)

 

看着大大你标着策师策顿时吓一跳……点进来看了1楼又汗了
其实不用这么纠结吧……比如我就是一向只定床上攻受,床下随意,但标CP即使是清水文也不会标可逆……难道这还会造成误会么o(╯□╰)o

是说一段时间不来大大你的速度还是飞快,只是这文怎么更到第三夜就没有后文了0-0悬疑的气氛好浓……略可怕QAQ
Posted: 2011-08-23 06:15 | 16 楼
摇下摇下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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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桃花(1)

 

!!!!看得我好紧张……究竟是怎么回事呢?……QAQ大人你不能弃坑啊不能啊!!!!!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Posted: 2011-12-25 01:42 | 17 楼
暖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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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桃花(0)

 

结果本命坑你都弃了′_>`
昨夜提灯遇山鬼,与之谈,甚欢。
Posted: 2018-01-13 08:22 | 1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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